我的哀伤 (二) 黄伟钦



认识的那一年我们都还小。十三岁。我们在彼此的那些年。

分开的那些年,我们也还小。十四岁。我们离开了彼此的那些年。

他离开的时候,我们都长大了。二十五岁。我开始回忆那些年。

十三岁的那一年,几乎天天在打羽毛球中度过我的傍晚。年轻,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。天南地北、喜笑怒骂。打羽毛球的时候,他总是让着我。而我总是沾沾自喜的以为自己可以把他打败。杀球的时候打到他,他也不责备我,而我总是哈哈大笑。这样的时光,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是美。他的妈妈说:“妙玲,我真喜欢你,你总是哈哈大笑!”每次他妈妈这么说的时候,他就静静的微笑。

有一天下午,我和他单独我的家里。我们并肩坐着,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。他说:“如果我现在碰你,你会怎么办?”那个年代的十三岁的我,傻傻的。我说:“啊?怎么办?我不知道哩!”我整个人紧张起来,说话都不流利了。我想他那个时候一定在偷笑吧!然后他有点激动的说:“你怎么可以这么说?你一定要说你会去报警才行啊!” 然后就轮到我茫然了。我问:“可是如果报警你就要坐牢了呀?”他摇头叹气。我知道他觉得我笨。很多年以后的我才能够理解他的摇头叹息。他一直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没礼貌的事情。

2000年六月的那一个晚上我人在香港,预备着第二天要回马来西亚参加好朋友的婚礼。手机响起:“猫,伟钦走了!”我记得拿着电话的自己全身开始冰冷。第二天在飞机上,我的眼泪一直从香港流到新加坡。我满头满脑的无法接受。我满头满脑的问号。我有太多话没有说完。我有太多的疑问没有得到答案。我想和他道歉。我期待他原谅我。

十三岁结束前,他家里把他转到另外一所学校去。离开之前他想和我说:“我们在一起吧!”所以他在我晨跑的地方等我。那个早晨,我看着他坐在路口的石阶上,早就知道他的目的的我不知所措,经过他的身边,头也不回的跑掉。跑着跑着,突然觉得我们那么好的友谊,我怎么能够就这样跑过去?所以我跑回到他等我的地方,想和他好好聊一聊。当我回到石阶的时候,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那一次的错过,到我下一次和他对话,就是25岁的那一年,在他牌位前的独白。我连他的丧礼都来不及参加。有一种错过,叫一辈子。

因为年少的青涩,他转校后我们就几乎没有联系。因为尴尬,尽管我们住的很近却从来没有交集。我心里面记起他的时候,就总是这么和自己说的:“有机会的,有机会的。等我大学毕业回来就会有机会和他好好聊了。现在大家都忙。有机会的!”石阶上的记忆,是我的逃跑,是他的被留下。牌位前的哭泣,是他的离开,我的被留下。因为是靠着青涩的记忆维持这一份执着,所以我并不在意他后来喜欢过谁,甚至是和谁交往过。我在意我的错过和未完成。25岁的我站在他的牌位前,边哭边问:“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走掉?你怎么可以不告而别?我有很多话没有说你知道吗?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走掉?”我记得我在他的牌位前这么问他。那个哭泣的午后,延续到了车上,我还是一个人在哭。

后来,我带着哀伤在梦里和他相遇了。梦里面的我,在房间里打扮,客厅里坐着一个在等着我的他。他看着我的忙碌,我期待自己有好一点的装扮才出来见他。当我终于预备好了以后,走出房间才发现他走了。我追出去,他走得太快我追不到。梦里面他跑的速度像车一样快。后来他在转进了一个巷子,我跟着进去,他回头看了我和我说:“你可以去拿我一个羽毛球拍!”

醒来的时候,我犹豫了。我和他的家人挺熟悉的。我一直都记得他家里的电话号码。后来我还是播了一通电话给他家里。和他的弟弟聊了一下。知道他将离开前的一些事情。他把家里都安排好了才走。他交代了弟弟该怎么孝顺妈妈。他把自己的简单财产做了完整的分配。他在离开以前已经能坦然的接受自己要走的事实。我始终没有和他弟弟说起羽毛球拍的事。我担心拿了那个球拍,我就再也无法让他离开我的世界。后来才知道,即使我没有拿走他的球拍,他依然在我的世界里。

知道他一直还在我的世界里,是当我在工作场合遇到他的母亲。他的母亲在我学校的食堂里卖东西。我一眼就认出阿姨。但是我不敢去和她打招呼。我太担心自己要去和他谈起伟钦。我太害怕自己会难过起来。所以阿姨在我的学校的时候,我有一整年没有去和她买东西吃。后来,我想阿姨可能也不记得我了吧!所以就放心的走过去。站在阿姨面前点餐的时候,阿姨说:“你是妙玲吧!”

一直到阿姨离开我的学校,我都没有再回去和她买东西。那一年,我都快三十岁了!

而且,那段时间,我就住在他们家对面。我没有和他们家人打过一次招呼。遛狗的时候不小心遇到,我也匆匆离开。

但是,今天我就要谢谢伟钦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。至少我的记忆力有他,不是一厢情愿的。这个对我而言就够了。比起素未谋面,至少曾经的交集,珍贵的友谊,还是很好的。去年的清明,我去到他的墓碑前,给他献上白色的玫瑰。尽管我们没有开始过,我却相信我有爱过。白玫瑰,代表我们纯纯的爱。

伟钦,谢谢你!

Comments

北猫 said…
写完了,我就坦然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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